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争鸣
除了钱钟书杨绛,这一对患难夫妻也堪称风雅无双、佳偶天成(一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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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-03-04 作者 >> 阿舒 冰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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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-03-04 作者 >> 阿舒 冰读

有段时间,我痴迷京戏。吃饭走路,全是《春闺梦》《捉放曹》《洪洋洞》。一有空就看戏调嗓子,结交的朋友全是戏迷。连闲空时聊天吹牛都是这风格的:

“等你结婚,我们唱《狮吼记·跪池》,送上最诚挚的祝福——让你的老公像陈季常一样惧怕你。” “那还是杜月笙风光,以后我发达了给我家修个祠堂,把全国名角儿请来弄个粉戏大联欢。”

……

凡此种种,纯属白日做梦,一说出口,就遭到朋友们的吐槽。

但有一个愿望,已经忘了是谁最先提起了,反正一说出来,大家都大为击节,深以为然——

“如果找到一个也爱唱戏的爱人,结婚时唱一回《得意缘》。”

《得意缘》说的是书生卢昆杰娶了活泼可爱的云鸾,却在无意中得知岳丈全家都是强盗,吓得想要逃跑。云鸾最终选择爱情随丈夫一起下山。这出戏的唱很少,几乎全是对话,两个人在舞台上还可以加词儿,我曾经听过荀慧生和叶盛兰的版本,荀慧生曾经唱过梆子,叶盛兰现抓词儿说“还是你去说,你那小嘴跟梆子似的。”荀慧生一点不含煳,没多久来了一句“哟,我还以为你没看见呢”(嘲讽叶盛兰是近视眼)。

提议唱《得意缘》,并不全因为这出戏活泼热闹,更多的,是我们每个人都仰慕也唱过这出戏的朱家溍先生和怹的夫人赵仲巽。

▲ 1972年朱先生和夫人赵仲巽,在湖北丹江红旗区干校自家窗前

1982年,故宫博物院研究员朱家溍写了一篇题为《咸福宫的使用》的文章,这篇文章旨在证明咸福宫并非大家从前认为的“嫔妃居住之所”,而是清朝中后期皇帝守孝居住之所。在写这篇文章时,朱家溍先生有了一个特别有趣的发现:

同道堂原存物品中,有一紫檀匣,匣内有咸丰元年、三年、七年等不同年月的朱批奏折,都是当时“留中不发”之件。其中比较突出的有左都御史朱凤标参劾琦善的奏折,事由是列举琦善的罪恶,建议不应再起用。还有朱凤标、许乃普等主 战派,为抵抗英法联军进攻大沽时列举各项切实可行之办法。这些意见都未被采纳。

弹劾琦善的朱凤标,是朱先生的曾祖父。在无意中,朱先生见到了他的祖先一辈子求而不得的答案。

▲ 朱先生探访萧山朱凤标故居,抚摸旧宅门墙,感慨万千。

萧山朱家,是朱熹的后代。从朱凤标力主对外用兵之后,朱家的子孙们似乎就失去了皇帝的欢心,但他们依旧勤勤恳恳做官,欢欢喜喜做学问。

▲ 朱文钧先生在英国留学时的照片

朱家溍的父亲朱文钧先生在光绪三十一年留学英法,当时,中国的年轻人正为前一年清政府拖延立宪的决定而大失所望,清王朝失去了一个可以转型的机会。那道拖延的懿旨,草拟人叫荣庆,清末军机大臣。

赵仲巽是荣庆的孙女。

▲ 看到这张照片,我只想说,谁说直男拍照没审美,你们看看这是怎样的直男!

赵小姐有先天性的心脏病,最严重的一次,家里人都觉得活不了了,就让保姆把赵小姐抱到马号。保姆老王妈不忍心,在马号守了仲巽三日,竟然醒了,老王妈赶紧给喂米汤,这才活了过来。赵小姐的母亲给老王妈打了一对金镯子,说“说这孩子一条命是你捡的,以后这是你的闺女。”

因为这个原因,赵小姐的童年非常幸福,她获得母亲的特批,放风筝划船爬山,样样精通。除了宠爱她的母亲,还有更宠爱她的“五老爷”——五老爷是外祖父终身未嫁的妹妹。

五老爷擅长种葫芦,有次种出一个三分长的小葫芦“草里金”,五老爷用心爱护,终于成形。对赵小姐说:“可惜配不上对,要再有一个一般大的,给妞镶一对耳坠子多好。”赵小姐出了个主意,借用东坡的诗“野饮花问百物无,枝头惟挂一葫芦”,“叫玉作坊用碧玉给琢一根竹杖形的戳枝,叫三阳金店用足赤打一个绦带结子把葫芦镶上,岂不是一件有诗意的首饰。”五老爷照办,并把这玉钗送给了外孙女赵仲巽。这件玉钗后来在文革中被抄没了。

朱先生和赵小姐是世家的情谊,没结婚之前两个人就认识了,她唤他朱四哥,他唿之以“二妹”。两人的婚事是上一辈的老人介绍的,但并不算盲婚哑嫁。在决定结婚之前,赵小姐去看了一场堂会。

▲ 仲巽旗装照,自有一番气度。

那是1934年,这一年,朱家溍20岁。陆宗达的祖母八十寿诞。韩世昌、陶显庭、侯益隆等在福寿堂饭庄唱堂会戏。这也是朱家溍首次登台,演了三出:《邯郸梦》《扫花》中的吕洞宾,《芦花荡》中的周瑜,为谭其骧的《闻铃》配演陈元礼。

▲ 青年时代的朱先生,是我喜欢的样子。

朱家溍却不知道,他演的这三出戏如同月老的红绳,拴住了自己一辈子的姻缘。

观众席上,赵小姐的嫂嫂陪着赵小姐看戏。一到朱家溍出来,嫂嫂就问:“你觉得朱四的戏怎么样?”

赵小姐回答:“朱四的《扫花》演得真好,《闻铃》的陈元礼也不错,有点杨派武生的意思,《芦花荡》的周瑜不怎么样。还是吕洞宾的扮相最漂亮,总而言之是戴黑胡子比不戴更好。”

赵小姐也不知道,便是这几句话,定了她的终生。

▲ 1941年,朱先生辅仁大学毕业照。

这段“戏评”很快传到了“朱四”本人耳朵里,他大为惊喜赵小姐的点评如此精道,亲友之间见面,总拿“戴黑胡子比不戴更好”开朱家溍的玩笑,但他并不生气,且颇为得意。很多年之后,朱先生仍旧对这场堂会记忆犹新:

没有多大时间她说的话就已经传到我耳朵里,大概对于我们后来的结婚有些促进作用,因此我也对于这场堂会戏留下了很深的印象。第二年我们结婚了。从此听戏的时候,我们也是伴侣。

——《中国文博名家画传·朱家溍》

结婚之后,朱家溍的十姨妈生日唱堂会,家里不少亲戚都加入演出,小两口演了一出《得意缘》,在后台,朱家溍给妻子拍了不少照片,女儿朱传荣说:“可以想见,父亲真是得意呢。”

▲ 这张便是得意的朱先生在朱夫人扮《得意缘》时拍下的照片。

结了婚,就不能做娇小姐了。

仲巽成了朱夫人,她成了一家子的女主人,操持家务。偶尔的,她仍有一些做小姐时的天真烂漫。在北平时,朱夫人曾带着孩子们上房放风筝(北平的屋檐是可以放风筝的!),结果公公回家,大儿子眼尖,先“飞快地下了房,还把梯子挪开”。等到仲巽发现,已经下不了房,索性坦然地站在房上叫了公公,幸好,留过洋的公公并不是封建家长,不仅没生气,还觉得“挺有意思”。

在那个动荡的大时代里,这个小时候差点活不了的蒙古贵小姐,跟着丈夫从沦陷的北平一路到重庆,搭顺风车时,司机因为疲劳驾驶把车开下了山,幸而落在江边软沙滩里,才幸免于难。

路况差的时候不能通车,人跟着人力架子车一起走。她告诉女儿,“如果太阳出来上路,日落之前住宿,一天走六十里。如果天未明就走,走到天黑再住,差不多可以走一百里。”一路没有掉队,全凭仲巽少年时代爱爬山练出的脚力。

到了重庆,朱家溍周末才能回家,仲巽负责所有的家务活。屋里进了蛇,她见之大惊,飞跑去叫人,渐渐也学会“用根竹竿挑到远处去就是了”。警报一响,她能最短时间内收拾好一切,带着孩子的必需品钻防空洞。

▲ 朱先生摄影作品《春日》

周末,朱家三兄弟回家吃饭,仲巽负责做饭。猪肉价贵,就买来猪肺,用清水多次灌入,以手击打,排出血水,加了杏仁川贝,做一道银肺汤。他们的生活充满艰辛,但并不少情趣:

过年时候,山上到处有梅树,折一大枝在草屋里,油灯把梅花的影子照在蚊帐上,一幅天然墨梅。——朱传荣 《父亲的声音》

▲ 朱先生拍摄的书桌小景,是真正文人清供。

1951年11月,故宫博物院停止工作,进入全院学习阶段,“三反运动”开始。

朱家溍因为在重庆期间曾经加入国民党的经历,在运动中被列为重点对象。有关朱先生“三反”中的遭遇,我曾经听刘曾复先生和吴小如先生讲过,但奇怪的是,两位老先生最爱讲的两段,却并不悲伤,像是动荡中的传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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